冯小志在病房查看患者眼睛恢复情况。 南方日报记者 林洛峰 摄
清晨，暖阳透过广西来宾市忻城县人民医院的窗户，落在59岁患者樊先生的脸上。纱布被轻轻揭开，一切慢慢对焦：白色工作服、医护的轮廓、病房的物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时隔许久重见清晰世界，他瞬间红了眼眶，“我终于看清冯医生的脸了，太谢谢了！”樊先生难掩重获光明的欣喜，此前严重白内障让他双眼仅存光感，日常起居无法自理。这次白内障摘出、人工晶体植入手术的成功实施，让他的视力恢复到4.8，很快将回归正常生活。
他的主治医生冯小志，正是粤桂“组团式”帮扶医疗队队长，来自广东茂名高州市人民医院的眼科专家，2024年以来扎入忻城这个桂中山区，帮助数百名山区老人重见光明，也为这座山城种下医疗持续发展的“星星之火”。
帮助500多位山区老人重见光明
忻城县地处桂中山区，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群山阻隔、村落分散、留守老人众多。
在这里，白内障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而是叠加贫困、留守、交通闭塞的民生难题。部分群众因经济困难，患病后往往“小病拖、大病扛”。尤其是留守老人，无人陪同就医，视力持续下降直至近乎失明，丧失独立生活能力。
初到忻城，冯小志了解情况后便下乡义诊摸底，虽山路崎岖颠簸，她和团队还是跑遍忻城下辖的全部乡镇。
走访中，一位双眼晶状体完全浑浊的高龄老人让冯小志印象深刻。“两个眼睛变成白色，基本就是瞎了。”冯小志回忆，在广东白内障是一项技术成熟、风险极低的常规手术，而在彼时的忻城，县域眼科技术薄弱、专业人才稀缺，多数患者只能远赴柳州、南宁就医。数千元的手术费和往返奔波的成本，成了山区老人跨不过的鸿沟。
“能治的病，不该拖到失明。”冯小志与忻城人民医院商议，力推“白内障免费复明项目”，为山区白内障老人做手术。
为了打通就医“最后一公里”，她牵头组建眼科筛查小分队，联合乡镇卫生院、村委会提前宣讲通知，让惠民政策穿透层层大山。项目初期，山里的村民大多心存疑虑，不敢相信“免费做手术”的好事，真正改变人心的是口口相传的疗效。
“那位眼球基本全白的老奶奶，家人知道消息带她过来，做完白内障手术恢复后，她不用搀扶自己可以走路了。”冯小志说，复明的老人们奔走相告，越来越多老人主动筛查、登记手术。
从2024年至今，已有500多位山区老人通过免费白内障手术重见光明。“看到患者生活质量得到实实在在的改善，是做医生最欣慰的事。”冯小志说，她愈发笃定奔赴山区的意义：“用眼科小切口做实民生大文章。”
不过，现实困境依然存在。部分村民住在偏远山间，没有代步工具，子女常年在外务工，即便知晓政策也无法自主抵达筛查点。“接下来还是要扩大覆盖面，等人力充足后，再进一步下沉村组摸排，争取一个都不落下。”冯小志规划着。
随着粤桂协作医疗专家的到来，忻城县人民医院的急诊救治能力也明显提升。“以前遇到复杂眼角膜外伤、眼部大出血等紧急情况，我们能做的只有清创包扎，然后再转诊上级医院，耽误医治时间。”忻城县人民医院眼科医生高军说，冯小志等专家来到后，医院开始有能力独立处置这些紧急情况，降低了患者的转运风险和就医成本。
“广东专家团队到来后，科室面对疑难杂症都多了底气，我们心里也很踏实。”眼科护士长蒙郑敏感慨。
“传帮带”留下带不走的医疗队
“冯老师，教师节快乐。”今年9月10日，刚到眼科办公室，多位医生的祝福让冯小志很是惊喜。“我平时带教他们，在这里也算是老师，很有成就感。”冯小志说。
在冯小志看来，短期义诊、手术救助，只能解决一时的个体困境。真正能改变山区医疗格局的，是培育本土人才，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她推动“师傅带徒弟”精准结对，为本地年轻医生定制方案，手把手带教手术。
26岁的年轻医生高军，就是科室培育成长起来的。毕业刚入职，恰逢科室起步发展，当时学到了理论，但缺乏临床实操经验，“随着增设眼科专科、病房，我们慢慢有了练习的机会。”
但眼球结构脆弱精密，所有操作必须在显微镜下完成，分毫偏差都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上手术要求高。“像白内障超声乳化这类难度不低的手术，新手想要独立上手，得先在猪眼球上完成一千例模拟练习。”冯小志说。
于是，从显微镜操作、切口分离、精准缝合等基础动作，到术前评估、术中应变、术后随访的全流程逻辑，她全程带着本地医生，逐一纠正细节、拆解难点，耐心打磨操作习惯。
“眼科手术对精细操作的要求很高、风险也大。”高军盯着显微镜里的猪眼球操作，他从最开始的切开、缝合练起，冯小志在一旁指导，细心纠正他的动作。
带教手术外，冯小志更坚持贴合基层的诊疗逻辑：在分级诊疗的背景下，县域医院更需侧重早期诊断病症，而非一定要做手术。
“很多眼底裂孔、青光眼、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等眼部疾病，早期症状隐蔽、不易察觉，一旦延误，很容易发展成不可逆的视力损伤甚至失明。”冯小志解释，基层医院的价值不在于一味追求高难度手术，而在于筑牢第一道筛查防线。“只要能把早期诊疗能力提上去，及时识别隐患、精准转诊上级医院，就能实现早发现、早干预，从源头降低致盲风险。”
因此，冯小志又重点培训眼底筛查、早期病变识别、慢病眼病干预等核心能力，帮年轻医生建立系统化诊疗思维，补齐基层诊疗短板。
日复一日的严苛打磨下，目前忻城县人民医院眼耳鼻喉科年手术量较对口协作之前增长近3倍，可独立开展青光眼、羊膜移植等手术。
高军至今难忘自己职业生涯第一台的独立手术。今年6月，一名患者因眼结膜胬肉增生出现明显异物感，若放任发展，胬肉遮挡瞳孔后将直接致盲。初次主刀的他难免紧张，手部动作僵硬拘谨，关键时刻，身旁的冯小志轻声安抚、实时指导，纠正持针、缝合手法，陪他平稳完成整场手术。
患者康复拆线的那一刻，高军真切读懂了眼科医生的价值，“能亲手为别人守住光明，这种成就感无可替代。”
制度建设让县城医院规范运行
人才之外，县域医疗的长远发展，离不开硬件设备的支撑和制度体系的规范。
工作队入驻之初，忻城县人民医院正处于发展攻坚瓶颈，面临管理粗放、设备滞后、技术薄弱、人才留不住等诸多基层共性难题。想要彻底改变医疗面貌，必须从根基上补齐短板。
依托粤桂协作帮扶资金，忻城县人民医院引进DSA等大型设备，实现心脏冠脉介入治疗零的突破，累计完成相关救命手术387台。胸痛、卒中、创伤、新生儿救治、孕产妇重症五大中心陆续通过认证，县域急危重症救治能力显著提升。
最直观的改变，体现在急症救治的速度与效率上。“特别是针对心梗、脑卒中的介入手术，真的就是救命。”冯小志说，以前这种情况必须长途转诊柳州、南宁，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车程，足以耗尽宝贵的救治窗口期，如今县域医院可快速启动介入手术，十余分钟即可开展紧急救治。
同时，冯小志结合临床接诊痛点，利用粤桂帮扶资金，正在筹建忻城县首个眼健康管理中心。针对当地青少年近视高发、校外配镜机构不专业、视力干预不及时等民生痛点，打造集近视筛查、科学防控、专业验光等的规范化平台，把眼健康服务延伸到青少年群体，从源头守护山区孩子的视力健康。
随着软硬件的双重升级、人才与制度的持续完善，今年忻城县人民医院通过二甲复审，全面达标县级医院规范化运营标准，完成基层医疗能力提升既定目标。
岁月更迭，冯小志的2024年至今的2年帮扶任期即将结束。有人担心，专家走了谁来做白内障手术？
“白内障等手术确实对医生资质、临床经验要求极高，很多年轻医生从业尚短，暂时无法独立开展。”冯小志说，着眼长远发展，她正帮助县域眼科发展搭建成长体系，支持更多医生到广东进修，在不断学习中积累经验、考取资质，逐步掌握高阶手术。
今年，高军已成功考取执业医师资格证，他给自己定下目标：深耕临床、积累经验，未来考取主治医师资质，攻克白内障高阶手术技术。“这件事就像星星之火，我们把火种带过来。”冯小志看着年轻医生的成长很是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