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南方网推出特别报道,走进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以下简称“中山一院”),听血管外科主任常光其教授追忆我国血管甲状腺外科创始人陈国锐教授,讲述一代名医以匠心育桃李、以仁术济苍生的医者春秋,展现中山医人仁心传灯、医术传炬的精神传承。
陈国锐(1930—2012),广东新会人,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毕生从事外科和血管外科临床、教学与科研工作,主编《甲状腺外科》,参编《外科学——前沿与争论》等多部专著,发表论文100余篇,曾获卫生部、广东省科学技术成果奖等多个奖项。
从医从教五十余载,病人、同事、学生都亲切地唤他“锐叔”。
在常光其心中,陈国锐教授从未远去。他敢向疑难亮剑,敢在刀锋上破局;教学查房,他循循善诱;三尺讲台,他炽热如焰;夜深灯下,他执笔如凿。作为我国血管甲状腺外科的开拓者,“锐叔”与青年常光其的初见,不过是一次寻常查房,却从此将大师的风骨,照进他之后数十年的行医长路。
以开拓破医学难题,以仁心护患者安康,以初心育杏林后辈——陈国锐的一生,写满医学探索的艰辛,也镌刻着大医精诚的力量。

“锐叔”(左二)与钟南山院士、王深明教授等人合影留念
初见:以初心发问,向难题求索
一次查房的相遇,长者温和的叩问,在年轻医者心中埋下医者仁心的种子。
在常光其的记忆里,陈国锐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手术台与讲台。
三十多年前那个清晨,初入血管外科的常光其第一次见到这位早已声名远扬的学科开拓者。查房队伍中,陈国锐轻声询问他的籍贯、求学经历、报考研究生的初心,末了温和又郑重地给予勉励。彼时陈国锐已是国内血管和甲状腺外科领域的权威,面对一名初出茅庐的后辈,却没有半点名家架子。
“他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也是一位睿智的老师。”多年以后,已是学科带头人的常光其这样回忆初见“锐叔”的场景。

“锐叔”(左二)与团队成员合影留念
拓荒:把临床难题,变成世界首创
这一生,陈国锐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病人已经无路可走,该怎么办?而他,用三次“无中生有”的破题,写下了属于外科医者的答案。
立足临床痛点敢闯无人区,以原创技术攻克一道道医学难关。
第一次破题,源于同行手术留下的遗憾。当年,甲状腺手术中甲状旁腺若不慎被误切,患者将终身承受低钙抽搐的巨大痛苦,这样的病例并不少见。别人刀下的事故,陈国锐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把患者的困境当成自己的攻坚课题。1978年,他带领团队完成国际首例带血管同种异体甲状旁腺移植术,相关成果于1982年获得国家卫生部二等乙级科学技术成果奖,这一技术攻克了临床难题,让无数患者摆脱终身病痛的折磨。

第二次破题,破的是“血”这一关。顽固性甲亢患者往往需要外科手术,但术中经常出血汹涌,患者常常需要输几百上千毫升血。陈国锐另辟蹊径,首创双侧甲状腺上动脉栓塞术,先阻断甲状腺血供,再实施切除手术。这项技术问世之后,甲亢手术基本告别大量输血,相关论文远播海外,不少境外患者慕名前来中山一院求诊。
第三次破题,对手是凶险的颈动脉体瘤。复杂高位的颈动脉体瘤会紧紧缠绕颈动脉,一旦术中结扎血管,极易造成患者脑卒中,当时国内多家医院都不敢开展这类手术。陈国锐和同事们反复琢磨,共同研制出颈动脉渐闭式螺旋夹:术前一周在锁骨上方开一小切口,分离出颈总动脉并套上颈动脉螺旋夹,每日逐步夹闭一点颈动脉,促使健侧颈动脉及颅内动脉逐步建立代偿机制,待到手术之时,风险已然可控。这套颈动脉渐闭式螺旋夹,至今仍被当年的老教授珍藏。
三次破题,皆始于临床患者的困境,为解决无策可施的疑难病症,向着前人未曾涉足的医学深处求索。
这种向着无人之境走去的胆识,在陈国锐面对一个个“无路可走”的病人时,体现得更为彻底。
不弃:一台从清晨做到黎明的手术
有些手术,做的不是病,是命。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名17岁少女患上臀部蔓状血管瘤,瘤体自腰际蔓延至大腿,辗转多家大医院,均因病情罕见、风险过高不敢收治。陈国锐收下了她,理由简单而坚定:“她才十七岁,以后的路还长。”
三年后,一例更为棘手的病例接踵而至: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罹患同类疾病,瘤体体积比少女那例还要大上两三倍。手术清晨八点开台,陈国锐教授第一个上台,包括血管外科和显微整形外科的六位教授轮番上台接力,切除病灶后再实施病灶部位大面积植皮,等到手术收官,天边已泛起微光。常光其全程坚守手术室内,他一直记得那晚,患者术中出血最凶险的时刻,鲜血不断涌出,手术团队一遍又一遍地切除血管瘤,缝扎止血、输血补液。
“当时所有人心里都捏着一把汗,一度觉得这场手术怕是撑不下去了。没想到,病人顽强扛住了,我们团队也咬牙守住了。”多年以后,回想起这台惊心动魄的将近24小时的昼夜手术,常光其依旧感慨万千。
幸运如期而至,少女康复后成家生子,时常回到医院探望;五六年之后,小伙子也回来复诊,指着平整的臀部笑着说,穿上裤子,几乎看不出曾经的创伤。
敢收别人不敢收的病人,也敢教别人未曾教过的学生。手术台之外,陈国锐的另一方天地,在讲台之上。
传道: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

教学重在启发、待人常怀热忱,既传道育新、提携后辈,也帮扶同辈、共同精进,以言传身教温暖照亮身边每一个人。
陈国锐的课堂,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标准答案。病例讨论、教学查房时,他习惯先抛出问题:“你怎么看?为什么这么考虑?”等学生完整阐述思路之后,他才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启发大于灌输。
他将这种严谨细致、因材施教的教学理念,深深扎根在中山医的土壤。担任中山医科大学教务长期间,他格外重视教学细节,常常悄悄坐在教室后排,全程专注旁听青年教师授课,课后再面授机宜,指出青年教师的优点和不足,从不敷衍走过场。
有一次,常光其面向百余名学生授课,因为全神贯注地讲授,丝毫没有察觉“锐叔”就坐在教室后排静静听课。几天后,陈国锐在病房里见到他,没有多余客套,直接点评道:“你的课讲得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较生动有趣,以后可以多给本科生上课。“锐叔”的这份用心、严谨与认可,让常光其铭记至今。
主编《甲状腺外科》专著时,陈国锐逐字逐句亲手修改书稿,严苛细致、精益求精。全书内容历经三轮通篇打磨、反复推敲修改,逐字逐句亲自审定,不留半点疏漏,直至整书体系成熟、内容完善才最终定稿。对待书稿如此,对待学生文稿亦是严苛细致,常光其参与撰写的章节,也在其指导下反复打磨、精修细节后才得以收录。
上世纪80年代,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他还记挂着几位早年学俄语出身的老同事,受限于英语基础,阅读外文文献多有不便。于是他牺牲许多夜晚与周末,坚持为大家补习英语,帮助同事们打通研读外文资料的壁垒,更好地开展学术与科研工作。多年之后,年近八旬的陈国锐见到常光其,依旧心系后辈成长,主动提议:“要不要我帮你练练口语?我有时间,看你方便。”彼时临床手术任务繁重,这场师生约定的口语课最终没有能够进行。没过多久,老人患病,这句没能兑现的约定,成了常光其心中一桩遗憾。

“锐叔”(右一)与中山一院足球队队员合影留念
陈国锐常叮嘱后辈:外科医生一定要坚持一项体育运动,过硬的体魄,才能支撑漫长而高强度的手术生涯。年轻时他是绿茵场上的足球运动员,年过六旬依旧能上场奔跑。强健的身体、坚韧的意志,是他送给青年外科医生的第一课。
这第一课,陈国锐自己践行到了生命的最后。
坚守:直到再也站不上诊台
生命晚期仍心系患者,纵使身患重病,依旧坚守临床一线。
陈国锐的手术与门诊生涯,一直坚持到八十岁。那一年,他确诊肺癌,坦然接受手术。即便知晓肿瘤已经转移,他依旧按时出门诊,坚持为患者看诊一年有余。直到2012年初夏,身体再也无力支撑,才不舍放下听诊器。同年11月6日,这位医学大师与世长辞。
追悼会当天,一千多人自发前来送别,其中很多是他曾经救治过的普通患者。
“这就是医者仁心。他救过的患者,永远都记得他。”常光其说道。对待家境困难的普通病患,陈国锐总是格外体恤,尽其所能提供帮扶。在患者眼中,他是医术高超的大专家;在同事眼中,他是平易近人、暖心可爱的“锐叔”。
陈国锐的言传身教,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常光其日后对待每一位患者的态度:要有爱心和耐心。
薪火:明灯永续,医者相传
前辈种下的种子,在新一代医师身上生根结果。
如今,中山一院血管外科综合实力稳居国内前列,多项技术达到世界领先或先进水平;针对凶险且罕见的下腔静脉平滑肌肉瘤,科室已完成二十多例的根治性手术,病例数位居世界第一。儿童腹主动脉瘤的手术治疗例数也是世界第一。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的腔内治疗例数及效果,同样是世界领先。对于Stanford B型主动脉夹层,在国际上率先提出亚急性期腔内治疗的理论,相关技术已推广到国内一百多家医院。常光其坦言,这一切成果,都能追溯到陈国锐教授埋下的种子。从陈国锐,到林勇杰,到王深明,再到今天的科室团队,面对疑难重症,大家第一想法永远是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把病人推出去。
“来到我们科室看病的,大多是在别处难以救治的病人。没有同情与耐心,换不来医患之间的信任;这份信任,也是治好疾病最关键的基础。这是‘锐叔’教会我们的道理。”
谈及对新一代青年医生的期许,常光其以四句寄语相赠:对人怀着爱心,对事怀着敬畏,对未知不断求索,对不治之症寻求攻克之道。
这几句话,也是陈国锐教授一生最好的注脚。
教师节如期而至,前辈用一生写就的医者春秋,依旧在无影灯下续写着新的篇章。
(文中患者身份信息已作模糊处理,口述细节已经受访者审定)

